日本游泳课泳池的水是温的,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温。十一月的东京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,可这间市民体育馆的室内泳池却像一座小小的热带岛屿,弥漫着氯气和潮湿的暖意。 “片山先生,请多关照。” 我对...
日本游泳课泳池的水是温的,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温。十一月的东京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,可这间市民体育馆的室内泳池却像一座小小的热带岛屿,弥漫着氯气和潮湿的暖意。 “片山先生,请多关照。” 我对着面前那位穿着深蓝色泳裤、腰上系着口哨的白发老人,笨拙地鞠了一躬。他说了什么,语速很快,我只听懂了一个“初めまして”——初次见面。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用磕磕绊绊的英语翻译道:“片山老师说……你的背挺得很直,很好,但游泳的时候要放松。” 这是我第三次被日语弄得哭笑不得。来日本留学三个月,日语课的成绩勉强及格,可一进生活场景就彻底露馅。不过片山老师似乎并不在意语言不通,他指了指泳池边的一排浮板,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示意我跟过去下水。 日本游泳课和国内很不一样。国内我小时候也上过几节,教练大多是年轻的大学生,吹着哨子在池边走来走去,谁动作慢了就吼一句。片山老师却从头到尾没有吼过任何人。他带着我们五个学生——除了我之外,还有三个小学生和一个家庭主妇——从最基础的漂浮开始。他先自己漂在水面上,像个被浪花托起的贝壳,一动不动。然后挨个托着我们的后腰,用日语轻声说:“肩要下沉,看天花板。”我听不懂,但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用中文重复了一遍:“他说肩膀放松,看天花板。”她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 我一愣,继而忍不住笑了。原来她是中国人,跟着在这边上小学的父母来的。她用日语和片山老师交流了两句,又转头对我说:“老师说你是新人,让我照顾你。”我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暖和感,像泳池里的水微微荡漾到胸口。 漂浮的感觉很奇妙。当水面没过后脑勺,耳朵浸入水中那一瞬间,世界突然安静了,只剩下自己心跳的“咚咚”声。片山老师的掌心稳稳托着我的腰椎,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因为常年游泳而生着薄茧,干燥而温热,透过湿漉漉的泳衣传来。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,示意我把肚子也放松。我照做了,身体居然真的像木板一样浮了起来。 “できた!”他说了一句,“做到了。”这次我听懂了,因为我日文词典的第一个单词就是这个。我睁开眼睛,看见他冲我竖了一个大拇指,脸上的皱纹像晒裂的水泥地一样深,可笑得比水还柔和。 后来我才知道,片山老师退休前是高中游泳教练,教了四十年泳。这间市民体育馆的游泳课是他主动向区役所申请开的,免费,只收象征性的教材费。他说东京很多外国人不会游泳,而学习游泳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什么都不计较的老师。 那堂课结束时,他让我们趴在池边做柔韧拉伸,每个人都发出被水浸润过的满足叹息。临走前,他特意叫住我,用极慢的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次回、水を怖くないように。”——下次,不要害怕水。然后他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,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浮”字。他说这是他教了四十年游泳之后,唯一想告诉所有人的东西——不是速度,不是姿势,是先学会让自己浮起来。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体育馆,外面风很大,但我的手和心都是热的。上完《日本游泳课》的这一天,我好像不只是学会了一点漂浮的技巧,还碰到了一个老人用四十年的时光打磨出来的耐心,和一个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温暖。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学游泳,在异国,在生活里,在那些听不懂的句子和陌生的温度之间。而片山老师教我的是:先漂起来,别怕。泳池的水是温的,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温。十一月的东京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,可这间市民体育馆的室内泳池却像一座小小的热带岛屿,弥漫着氯气和潮湿的暖意。 “片山先生,请多关照。” 我对着面前那位穿着深蓝色泳裤、腰上系着口哨的白发老人,笨拙地鞠了一躬。他说了什么,语速很快,我只听懂了一个“初めまして”——初次见面。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用磕磕绊绊的英语翻译道:“片山老师说……你的背挺得很直,很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