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夫人沈远从没想过,自己会跟一个叫“竹夫人”的东西扯上关系。 他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后备箱里塞着三箱速食面和两桶矿泉水。手机信号剩最后一格,微信里母亲的消息还停在昨晚:“你外婆住院了,...
竹夫人沈远从没想过,自己会跟一个叫“竹夫人”的东西扯上关系。 他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后备箱里塞着三箱速食面和两桶矿泉水。手机信号剩最后一格,微信里母亲的消息还停在昨晚:“你外婆住院了,老宅的东西要尽快清掉,开发商月底就动工。” 老宅是外婆的嫁妆,一栋三进式的清末民居,青砖灰瓦,天井里长满了青苔。沈远记事起只来过三次,每次都是过年,每次外婆都塞给他一个红包和一把带壳的桂圆。最后一次是六年前,外婆中风后搬去城里跟舅舅住,老宅便彻底锁上了。 推开木门的瞬间,腐木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沈远捂着口鼻走进堂屋,供桌上还摆着外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,眉眼清秀,梳着民国时期流行的发髻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。 开发商只给了三天时间,能搬的搬,不能搬的一律推平。沈远先清了堂屋,把能用的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,又将外婆的遗物装了三个纸箱。杂物间在最西边,门已经朽了,锁头一拧就断。 里面堆着破旧的木箱、落灰的陶罐,还有一台锈迹斑斑的缝纫机。沈远正要转身离开,余光却被墙角一件东西拽住了。 那是一个抱枕状的竹编器物,大约六十厘米长,中间镂空,编得极其精巧。竹篾打磨得光滑温润,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,一看就是用了至少几十年甚至更久的东西。沈远伸手去拿,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。 他差点笑出声来。这是竹夫人,一种老式的纳凉用具,夏天抱着睡觉,凉快又透气。他在博物馆的民俗展区见过类似的,但眼前的这一只,做工要精致得多。沈远把它翻过来,在底部边缘看到了两行细如蚊足的小字。 字是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繁体,笔画有些歪斜,像是刻字的人手在发抖,又像是一边刻一边在流泪。 “己卯年腊月廿八,寸心已死。” “竹夫人,竹夫人,你只是空心的竹。可我不是。” 沈远愣住了。他当然知道己卯年是1939年,那一年外公应该是……不,不对。外婆嫁进来的年份就是一九三九年的农历十一月,腊月廿八,新婚不到一个月。 他又看了一遍那句话,胸腔里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。 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这些。母亲提到外婆时,永远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你外婆命苦,守了一辈子寡。”沈远也见过外公的照片,端正地挂在堂屋正中央,眉眼温和,和所有那个年代的老人一样,看不出任何故事。 但竹夫人上面的字,分明藏着一段他从未知晓的往事。沈远把竹夫人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,又翻遍了整个杂物间,再也没有找到其他有文字的东西。他坐在天井的石阶上,把竹夫人横在膝上,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竹篾,一根一根,像是顺着时间的脉络往回走。 竹篾之间嵌着陈年的灰尘,刻字的凹痕里积着暗色的东西,他不知道那是竹屑,还是别的什么。沈远闭上眼睛,试图想象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——一个年轻的新娘,坐在婚房里,抱着这只竹夫人,一刀一刀地刻下这些字。而她的丈夫,刚刚离开。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,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把它找出来。 当天晚上,沈远没有回城。他把老宅堂屋的地扫干净,铺了张席子,把那三箱速食面放在角落里,又仔细点了一遍。他翻出外婆的遗物,一封一封地看那些泛黄的信件,试图找到一封写着“己卯年”的信。但是外婆留下的东西太少了,少得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清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。 凌晨两点,沈远终于在一个旧饼干铁盒里翻出了一张照片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小字,笔迹和竹夫人上的一模一样。 “我还能记你多久。” 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沈远翻过照片,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,比她供桌上的那张更年轻——十八九岁的光景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站在一座西式小洋楼前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封信。她的笑容和他见过的所有照片都不一样,不是抿着嘴的端庄,而是眼睛弯弯的、毫无防备的笑,像是一整个春天都藏在那双眼睛里。 而她的身后,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,不是外公。 沈远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外婆从来不让人碰她的杂物间,为什么母亲说她“守了一辈子寡”的时候,眼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为什么这位他记忆里永远沉默寡言的老人,会在每一个大年夜的深夜,独自搬一把竹椅坐在这间老宅的天井里,仰头看天。 沈远把照片和竹夫人并排放好,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他几乎从没联系过的号码。那是外婆在省城的姐夫的孙女,算起来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姑,上一辈的恩怨和往来,到他这里已经断了。 但电话拨通的那一刻,对方只说了一句话,就让沈远愣在了原地。 “你终于问她了。我以为你们家不会有人再提起那件事。”沈远从没想过,自己会跟一个叫“竹夫人”的东西扯上关系。 他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后备箱里塞着三箱速食面和两桶矿泉水。手机信号剩最后一格,微信里母亲的消息还停在昨晚:“你外婆住院了,老宅的东西要尽快清掉,开发商月底就动工。” 老宅是外婆的嫁妆,一栋三进式的清末民居,青砖灰瓦,天井里长满了青苔。沈远记事起只来过三次,每次都是过年,每次外婆都塞给他一个红包和一把带壳的桂圆。最后一次是六年前,外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