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众之爱

下众之爱夜雨敲打着铁皮屋顶，发出细密的鼓点声。阿茂蹲在逼仄的出租屋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台布满灰尘的十六毫米摄影机，镜头盖打开着，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，正对着蜷缩在床上的小倩。 “你把那个东西收起来。”小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带着哭腔，“拍什么拍，有什么好拍的。” 阿茂没有动。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好——昏黄的四十瓦灯泡，雨水顺着墙缝渗下来，在石灰剥落的墙面上画出一条暗色的河流。小倩裸着的脊背在薄毯下起伏，肩胛骨的轮廓像两只折断的翅膀。这是真实，是他等了很久的真实。他轻轻按下录影键。 “你他妈还拍！”小倩猛地坐起来，一把扯过枕巾扔向镜头。枕巾落在地上，沾了泥水。她下了床，赤脚走到阿茂面前，一巴掌拍在摄影机上。画面剧烈晃动，然后定格在她苍白的面孔上——眼泪，鼻涕，眉梢那道浅粉色的疤痕，都在这粗糙的镜头里原形毕露。 阿茂没有躲。他把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，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。她穿着他的旧衬衫，领口松垮垮地滑到锁骨以下，脖子上还留着昨晚他失控掐出的红印。他想起来，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她刚从夜总会的舞池里出来，高跟鞋断了一只，蹲在巷子里哭。那时候他的摄影机也没关，拍下了她在霓虹灯下模糊的侧影。 “我们是什么？”小倩问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“你告诉我，我们他妈算什么？我是你拍的一条狗吗？” 阿茂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想起自己那些年拍过的电影——地下影展上放完就被嘘的短片，投资人看完剧本就把咖啡泼在他脸上的长片，还有那些被剪成碎片的、关于城市边缘人的纪录素材。每一帧都是真的，但没人要看真的。观众要假的，要华丽的故事和漂亮的脸。只有他一个人扛着这台破机器，固执地拍那些被生活压进泥里的人。 “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。”他终于说。 小倩笑了，笑的弧度很钝，像钝刀子割肉。“真实？你管一个站街的、吸毒的、被人打烂脸的女人叫真实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有拍头？特别底层的艺术？” “不是——” “那你告诉我，你爱我什么？”小倩凑近了，鼻尖几乎碰到阿茂的鼻尖。雨水的气息、廉价洗发水的气味、还有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烟酒味，统统扑向他。阿茂下意识地按住了摄影机的录影键，手指在发抖。 镜头里两个人的影子被灯泡拉成奇怪的形状，重叠在一起，像两头困兽。小倩的眼泪滴在镜头前，水珠放大又模糊了她的脸。阿茂忽然想起一部老电影里的台词，说爱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，因为最穷的人也能拥有它。可他想，最穷的人，也许连拥有爱情的资格都没有。他们的爱太重了，重到连自己也承托不住。 他放下了摄影机，第一次伸手擦掉她的眼泪。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时，她颤了一下，像一只终于被摸到头的流浪猫。 “我不知道爱是什么。”阿茂说，声音沙哑，“但我拍了十六年，只拍到你一个。我只想把你所有的样子都留下来，好的坏的，笑着的哭着的，就算明天我们就死了，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卷胶片记得你。” 小倩怔怔地看着他。雨声忽然大了，铁皮屋顶像要被砸穿。她慢慢蹲下来，把头埋进他的怀里。摄影机还开着，躺在地上，录下了两个人的影子。那影子贴着地面，卑微得像尘，却比任何一部电影里的爱都要热。夜雨敲打着铁皮屋顶，发出细密的鼓点声。阿茂蹲在逼仄的出租屋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台布满灰尘的十六毫米摄影机，镜头盖打开着，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，正对着蜷缩在床上的小倩。 “你把那个东西收起来。”小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带着哭腔，“拍什么拍，有什么好拍的。” 阿茂没有动。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好——昏黄的四十瓦灯泡，雨水顺着墙缝渗下来，在石灰剥落的墙面上画出一条暗色的河流。小倩裸着的脊背在薄毯下起伏，肩胛